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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影评征集】《初来乍到》:他们来过

作者:xmumovie    发布时间:2012-4-6 12:33:29    浏览次数:1164 次

 

上世纪90年代,纪实语言逐渐在纪录片创作领域兴起,一大批创作者开始以平民化的视角、客观平和的态度,进行更加微观的叙事。其中一个最突出的特点,就是对具体的“人”的关注。这些作品开始力求情感的真实,发现人物性格的多个侧面,开始注重细节、过程,而不再是本质,即追求“行动真”,而非“造型美”。这一理念体现在创作手法上,便是大量地运用同期声、长镜头、抓拍,注重对动作的展示而非讲述。

系列纪录片《我们的留学生活---在日本的日子》,拍摄于19961998年,历时三年,由当时我国在日本的留学生亲手制作,记录了我国新一代游子在日本求学、奋斗的生活经历,可以说是这一时期纪录片风格的代表作。而《初来乍到》是这个系列的第一部,上下两集,共90分钟,讲述了韩松、王尔敏两个人物的故事,这部片无论是对人物性格的表现,还是对叙事结构的安排都非常成功,让自己即使看过很长时间之后,仍然记忆深刻。

 

对这样一部讲述人物故事的纪录片来说,人物的选取至关重要,《初来乍到》所选择的,就是两个非常具有典型性的人物:韩松,男,26岁,江苏干部家庭出身,家中已经有妻子和一个未满周岁的儿子,初到日本时自视甚高、官腔十足、表达欲极强,满口高谈阔论,却在现实中屡屡受挫,最后终于改头换面,学会了实实在在做人。王尔敏,女,19岁,来自浙江舟山一个普通家庭,初到日本时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,她青涩、腼腆,却也坚强、乐观,一路顺利的考上大学,实现了成长,学会了独立。

在表现这两个人物时,创作者根据两人不同的性格特点,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:在自己看来,表现韩松的方式是“写实”的,而表现王尔敏的方式,则是“写意”的。

回想起有关韩松的画面,其实是非常朴实的,大段大段韩松独自一人在狭小的私密空间内的镜头,场景单一、时间长、剪辑手法只是不同景别之间的简单切换,再加上光线昏暗,可以说一点儿也不“美”。但这些镜头却丝毫不让人感觉乏味,因为韩松是一个自我表达欲极强的人,每当面对镜头,他就会主动开始讲话,再配上抑扬顿挫的语调、夸张的肢体动作,仿佛摄像机、作者、时间空间的距离都已经消失,产生一种他就在面前与自己对话的幻觉。另外,片中有很多拍摄韩松的画面都有四个暗角,不清楚作者究竟用意何在,自己看到这些画面时,总有一种透过墙壁上的小孔,或是监视摄像头,窥探韩松生活的感觉。

而有关王尔敏的画面,印象中则是唯美的、充满了抒情色彩。与拍摄韩松的那些狭小、昏暗的镜头相比,作者用来表现王尔敏的,几乎都是公共场所内的镜头,开阔,而且明亮:熙熙攘攘的地铁站、宽敞明亮的教室、绿树掩映的校园,还有家乡的老街、海边……在剪辑上,作者也采用了相对艺术的手法,几次闪回,将一个个经过慢动作处理的镜头剪接在一起,再配上抒情的背景音乐,唯美的甚至有些不真实。作为渲染情感氛围的重要手段,背景音乐在表现王尔敏时得到了大量的运用,而在有关韩松的段落里,只有影片结尾处有一段音乐,这也是“写意”与“写实”的区别。另外,由于王尔敏并不像韩松一样健谈,自己讲的话少,涉及内心感受的更少,大多是生活场景里的日常对话,作者于是以阿姨、老师、姑妈、父母亲等旁人的采访来辅助,剩下的就几乎都是王尔敏不断“奔走”中的镜头:乘地铁、找工作、骑车、上学放学、打工、回家……这也从另一个侧面,表现了王尔敏坚强、独立的性格。

片中韩松、王尔敏这两个人物的选择,可以说是完全互补,同时又形成对比、映衬的:一个男一个女,一个年长一个年幼,一个浮夸一个腼腆,一个出身优越一个家境平常,一个经历坎坷一个顺风顺水……

这也使得创作者能够更加精心、巧妙地安排全片的叙事结构,和两人的命运线索。

 

韩松、王尔敏的经历,其实是完全独立的两个故事,创作者在叙事结构编排时,将两条故事线索刻意结合在一起,交叉讲述,实际上是为了着重表现韩松,而王尔敏,则被设置为一种对照。

不难发现,韩松的故事虽然讽刺、阴暗、残酷,却有转折、有悬念、牵动人心。而韩松这个人物虽然有缺点、让人又恨又爱,却也真实、丰满、立体,是一个“圆形人物”。反观王尔敏的故事,美好、阳光、顺利,但又太过顺利,比起韩松的一波三折来,好像总没办法那么吊人胃口。而王尔敏这个女孩儿,自始至终的乐观、坚强、独立,只能算是一个“扁平”人物。王尔敏的经历,代表了一种理想,韩松的经历,才是真正的现实。

 

纪录片只能进行外部描写,不能进行内部展现的作品形式,限制了对人物性格的揭示。因此纪录片要揭示人物性格,只能通过环境、表情、言语三种方式。王尔敏作为一个“扁平”人物,她的性格在片中只得到了表面的“塑造”,而韩松这个“圆形人物”的性格,在全片大量环境、表情、言语的细节中,得到了深刻的“揭示”。

影片中有关韩松的段落里,有大量的环境展示:从第一间公寓狭小、破旧的内部全景,沾满污渍的水龙头、煤气灶、排风扇的特写,到第二间公寓里,特写挂在墙上的一袋袋东西、昏暗的小灯泡、闹钟、密密麻麻的单词本,还有始终都在的儿子的照片,与那张一再出现的,岳父书写的字画。这些细节对揭示韩松性格的转变,起到了极大的作用,正如同字画中所写的:“千锤百炼咬牙过,铸铁定能变纯钢。”

韩松的表情,作者也十分注重捕捉:泡酱油吃下两碗半米饭时的狼吞虎咽与自嘲,面试前在洗手间里犹豫要不要扣上西装的钮扣,对着镜子调整肩膀姿势、练习笑容,还有即将看到录取榜单时握紧的拳头……他这个一开始让人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的人物,也就这么变得可爱起来。

当然还有那些韩松独自呆在小公寓里时,仿佛进入忘我状态的大段“自言自语”,都是可以揭示性格的,发自本能的动作。

 

成就这部纪录片的重要因素还有一个,就是长时间的跟踪拍摄。这也是最能反映纪录片美学风格,营造历史感,表现命运曲折的创作手法。这种线性结构,最接近于生活的常态,而且一个比较大的时间跨度,才能体现人物外形上、心理上的转变。《初来乍到》的拍摄,前后历时两年,在这两年期间,韩松瘦了30斤,王尔敏的头发一短再短,外形变化的背后,环境对人心理的改变,自然不言而喻。

 

本片让自己不太认同的一点,就是很多解说旁白显得多余,而且过于煽情。不过考虑到创作背景,倒也能够理解,而且像这样讲述自己身边人的故事,似乎还有一种朴实、真诚的风格。

 

这样的一部纪录片,看完之后很难不被打动,因为它记录了一代人的奋斗与梦想,我们也亲自旁观了他们的成长与蜕变,只要展示了真实的人,真实的情感,就是成功的纪录片。

影片的结尾,韩松终于第一次讲出了一大段流利的日语:“刚来日本时候的我,现在回想起来,感到非常难为情……以前的我真是……”他说“人要实在,就要实实在在地做人,实实在在地做事,每天都要实实在在的。”他还说“随便是谁听了笑也好,信不信也好,他走过这一趟,就会知道了。我将来如果年纪大了,把这些讲给下一代听,我觉得还是有价值的,真的,因为我有这个经历,我有资格说这个话,我来过。”

是的,他们来过。

 

(10新传张涛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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